世界田联标牌赛事的本质:服务精英运动员还是大众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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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首发于《新体育》杂志2023年5月刊

前段时间去厦门马拉松,见到了世界田联跑步总监Alessio Punzi。好几年没见了,他问起我:“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中国马拉松有这么多标牌赛事吗?”

这让我想起了我和他在2017年开始就每年沟通世界田联标牌赛事的一些细节规定,同时也让我感到惊讶,世界田联跑步总监居然都觉得中国的标牌赛事太多了?

截至2023年,有68个中国的马拉松获得了世界田联标牌赛事资格,而2019年是20个。全球标牌赛事数量从2019年的110个增加到了2023年的251个,增长了2.5倍,而中国的增长则达到了3.4倍,占到了2023年所有国家的27.09%。

相比起其他六大满贯马拉松赛事的国家,美国只占5.98%,日本占4.38%,德国和英国只有1.59%。

(注:以上数据来源于2023年4月10日版的世界田联路跑赛事日历)。

这看起来确实不少,Alessio解释说,标牌赛事制度主要是服务于精英运动员的保障,为精英运动提供尽可能公平合理的积分,以进一步获得合理的世界排名。标牌赛事制度未来的改进方向就是让赛事标牌等级更准确地反映参赛选手的竞技水平

也因此,标牌赛事并不代表路跑赛事中大量的大众业余选手的体验质量。全球有很多优秀的赛事并不投资在精英运动员上,而是更注重为大众选手提供优质服务。

那么,世界田联标牌赛事究竟在评价什么呢?

世界田联标牌赛事制度从2008年开始推行,在2023年版本规则的第一句中,就明确说明”世界⽥联标牌意味着⾄少在赛事的精英赛事部分,全部应用了竞赛与技术规则。标牌也代表赛事组织、安全和跑者体验方面的卓越标准,公共部门对赛事的支持以及对反兴奋剂的财务承诺

在2019年前,世界田联的标牌赛事分为金、银、铜标,也因此在业内常常被称为“世界田联金银铜标”, 按照标准进行申报,获得对应资格后,第二年可使用该标牌等级进行宣传。但每年都需要按照标准重新申报并进行评标。

在世界田联对标牌赛事的规定中,主要要求以下内容:

  • 赛事邀请精英运动员的级别、数量、来源国家数量
  • 保障奖金水平
  • 支付用于反兴奋剂计划的标牌费用
  • 支付赛事观察员或国际技术代表差旅费用及合规
  • 起跑前、封路、比赛、配速、饮料/海绵及补给站、计时、保险、医疗的基本要求
  • 兴奋剂检测的详细要求
  • 传播、转播、世界田联品牌广告的基本要求
  • 可持续发展措施

这些细节事实上都是用于保障精英选手服务的规定,与大众选手体验相关的规定很少

世界田联在2020年开始推出了白金标级别,在邀请的精英运动员阵容上要求更高,中国的厦门马拉松、上海马拉松都已经获得这一级别。2021-2023年,由于疫情影响,各国赛事组织者无法稳定举办赛事,世界田联放宽了标准,暂时调整了名称,引入了精英标牌、标牌等级别的称谓。

考虑到疫情对各国赛事组织方带来的沉重打击,需要一定时间来恢复,因此世界田联在2023年标牌政策中采取了两项特殊措施:

  • 如果无法邀请精英运动员参赛(例如中国此前),则支付精英长跑运动员团结基金费用,用于向运动员直接提供资助或类似的运动员福利措施
  • 对最低的标牌级别赛事取消了邀请精英运动员参赛和保障奖金的要求

这一举措的目的是希望能够在帮助更多赛事方降低成本的前提下,继续通过标牌赛事日历为赛事组织者提供信誉背书推广支持。这也是在2023年标牌赛事数量大幅增加的重要原因之一

然而,除了2022年外,中国马拉松赛事已经多年连续位居世界田联标牌赛事国别排行榜首位。这也反映了中国马拉松赛事市场的快速发展,并说明了这个国际性的赛事等级评价在中国吸引了持续增加的投资,即便是在耗资不菲的情况下。

根据2023年的数据来看,获得标牌资格需要哪些额外成本呢?

  • 世界田联用于反兴奋剂计划的标牌费用
  • 除了白金标级别,占比都比世界田联标牌费更高的中国田协服务费
  • 保障的奖金额度(仅以需要承诺最低级别奖金的精英标牌为例)
  • 兴奋剂检测设施、人员、实施费用
  • 精英运动员的差旅食宿费用

除了2023年暂不需要邀请精英运动员和承诺奖金的标牌级别外,其他级别的额外投入是百万起步

对于需要实现经营利润的赛事运营公司来说,特别是经历了疫情的打击,申请标牌都意味着巨大的压力,而往往申请标牌的要求都来自各地方政府,出资往往也是财政资金。在这种情况下,来自中国的申请不断增长,原因何在呢?

申请标牌赛事当然有其显著的好处:

  • 登上世界田联的赛事赛历,意味着获得国际范围曝光,能够为城市增加国际知名度
  • 获得标牌认证,还会在中国大量的赛事中凭借世界田联背书吸引更多的参赛者和赞助商,促进旅游和经济发展
  • 标牌赛事要求在精英运动员方面严格遵守国际标准,这有助于提高中国马拉松的质量并提升组织能力
  • 作为标牌赛事,能够为运动员提供更多积分,吸引更多的精英运动员参赛,提高赛事竞技水平

但事实上,在世界田联反映赛事竞技水平的指标(Competition Performance Ranking)上,在2019年中国马拉松疫情前鼎盛期,中国的标牌赛事数量排名为第一,但平均到每个赛事的竞技表现分值排名则仅列第13位,也就是说标牌赛事的投资并没有对应到竞技水平上

在未来,体育进入高质量发展时期,地方政府和赛事组织者都需要认真思考以下问题:

  • 世界田联标牌赛事是否适合当前赛事的发展阶段?
  • 同样的百万级别的投资,是否应该花在精英竞技部分还是用于改善大众选手的体验?

在中国,马拉松现在的重点依然是带动更多大众健身

世界田联除了标牌赛事认证,还有一个赛道认证,是与国际马拉松和公路跑协会(AIMS)合作提供的。成本更低,有5公里、10公里、半程、全程等多种距离,能够帮助更多大众跑者找到、参与标准距离的赛事

但是,在2023年世界田联认证赛道名单中的2552个赛道中,中国只有51个,更多大众参与的半程只有13条,10公里只有1条5公里没有。而印度虽然标牌赛事只有4个,却有44个认证的半程赛道,85个10公里,24个5公里。对于大众参与来说,这是更重要的基础

中国在需要花费大量资金申请标牌赛事榜中多年位居第一,在基础的赛道认证却毫不积极,看来中国田径协会引导国际认证的方向也许出现了偏差。

对于赛事组织者来说,资源始终是有限的,需要仔细评估可用资源和优先级。虽然获得标牌赛事的声望和认可无疑是有吸引力的,但关键是要考虑收益是否抵得上成本。赛事组织者需要考虑以下问题:

  • 财务资源:标牌赛事需要大量财务投入,不仅是费用方面,还包括对应的基础设施和后勤。这是否是最适合赛事发展阶段的资源分配方法?
  • 运营资源:举办标牌赛事不仅仅是拥有认证过的赛道和精英运动员;赛事组织者还必须在运营资源方面进行大量投入,如赛事管理、后勤和志愿者支持,以保证精密的精英赛事运行。这些资源是否会严重影响大众选手的体验保障
  • 赞助资源:赞助是马拉松赛事的重要收入来源,标牌赛事地位可以使赛事对潜在赞助商更具吸引力。但是,如果影响了大众选手的体验,造成舆情,是否会反而伤害赞助商的赞助意愿

赛事组织者的重点应该是提高赛事运行质量,尽力让绝大部分参赛者有高质量的体验。仅关注获得标牌赛事地位,就可能会忽略其他关键方面,如赛道设计、医疗设施和志愿者管理上的时间投入不足。这可能会导致安全隐患参赛者的负面反馈

因此,建议赛事组织者仔细权衡追求标牌赛事的利弊,并优先考虑整体赛事运行质量,以确保长期成功和可持续性。

当然,这也要求向地方政府、大众选手、赞助商普及知识,让更多人了解标牌赛事究竟标志的是什么。

马拉松赛事的口碑来自于每一位参与者。只有投入足够的资源去保障大众参与者的体验,才能让赛事持续吸引大量跑者参与,才会有更多赞助商的参与,才能为城市带来长期、显著的经济效益。

对于大众选手来说,记得标牌赛事其实和你的体验关系不大,它标志的是在精英竞赛上的投资,所以要根据不同赛事方的口碑选择合适的比赛。每一位大众选手的准确消费选择会一起逐步培养出更为优秀的赛事方

不过,回到Alessio的问题:“为什么中国有这么多赛事申请标牌赛事呢?”,我仔细算了下每千万人口拥有的标牌赛事数量,发现这一数值上我们并不高,比我们的邻居日本、热爱跑步的西班牙都有很大差距。

当赛事运营已经比较成熟,财务、人力、时间上分配到精英运动员保障不会以损失大众选手体验为代价的阶段,为标牌赛事分配投资将会是更加合理的决策,因此在未来中国标牌赛事的发展还会有更大空间。

希望在现阶段,特别是在各地政府投入财政资金支持中马拉松赛事时,能够顺应赛事自身的发展规律,优先鼓励赛事运营方投资在为大众选手保障更好的赛事体验上,而非以获得世界田联标牌作为赛事的发展目标或绩效评价标准,这样才能在全民健身、健康中国的建设中把依然宝贵的资源投入到刀刃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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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shutterstock

作者|崔英善

排版|莫非工作室

排版审核|韩庆玲